听骚

militai 23天前
热水从天上洒下来,打在陈望舒肩膀上,溅起一片细细的致密的薄雾。 陈望舒呆看着自己的皮肤,公共浴室里蒸汽升腾。 那是近乎透明的一层浅白雾气,离开皮肤三四厘米就全然消失。 若非怔怔盯着,恐怕在嘈杂的澡堂里根本无暇注意到。 嗯,多好的皮肤,陈望舒。 水珠淋在上面,既不挂壁也不成股流下——陈望舒你又在想什么。 现在洗澡,十点,洗澡。 十点半熄灯,没有时间给你胡思乱想了。 洗完以后要去把毛巾晾了,吹头,指甲还没剪——算了明天剪吧…… 陈望舒站在最角落的花洒下面。如果能抢得到的话,她总是用这个位置。靠墙,别人看不见她,她也尽量不去看别人。 学校的旧水阀有两个旋钮,一个是热水,一个是凉水,就像在渐进和极点时用有理逼近,解一个稠密方程组然后再高斯消……别再想了,想那些干什么。 你疯了,陈望舒。 她把水温调高,烫得皮肤微微泛红。 热水从锁骨淌下去,流过胸口。 蒸汽和水流敷在皮肤上,有种被包裹的安全感。 真好,这种实实在在的、外来的、可以被解释的触碰。 让我冲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幻觉吧。 她低下头,水流从胸前淌过。 乳尖是软的,终于是软的了。 从在走廊里的小窗下站的那五分钟开始,从教室回宿舍的路上,从在更衣室把校服脱掉的那一刻,那种幽灵般的揉搓感终于缓缓地如潮水般退去了。 现在只剩一点模糊的余温。 如果把余温也封闭在记忆之外,那就是什么也没有。 除了……脱掉内裤时,阴毛都粘在上面了,今天流的水实在不少。 直接往下脱会有点痛,要慢一点轻一点,把毛毛小心地从内裤上拽下来。 希望没人注意到。 当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,我不会让人注意到的。 她用手心轻轻捧住胸口,软的,正常的,没有异样。 热水继续冲刷,乳尖在掌心里滑过,带着点痒。 她屏住呼吸,等那点痒消失。 还好,真的只是痒,不是别的感觉。 呼。视线可以继续往下了。 水流顺着小腹流下去,汇入更深的角落。她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把腿并得紧紧的。 别看了,别看了。 可是手已经按在那里了。 隔着一层水,她能摸到阴唇微微肿胀的轮廓,还有些发烫。指尖碰到阴蒂的时候,那个小小的突起在水流下跳了一下,像是在等她再碰一次。 陈望舒倒抽一口凉气,飞快地把手挪开。 她拧大冷水阀,快速再冲了一遍。 三月的冷水还是刺骨了些,激得她打了个激灵,猛地哆嗦了一下。 需要冷,需要凉,然后就可以和那段记忆划个休止符,你就重新是你自己。 这就叫等价交换,好样的,陈望舒。 擦干身体的时候,她掏出了自己的篮子。 校服叠得很整齐,虽然这并没有什么用,一会还要再抖开,再穿身上去。 叠好和胡乱脱掉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,我想总归还是要叠一叠吧。 内衣在底下,棉面有点发硬了,是被什么液体浸过,晾干后留下一层薄薄的、微微发涩的膜。 中央那一小片区域的棉质内衬被泡得微微发皱,上面还黏着两根毛发,以及一小块半透明的、已经干掉的痕迹。 当时脱的时候怎么没注意到! 陈望舒闭上眼,飞快地把运动内衣团起来,塞进了篮子最深处,然后又翻出来,叠了一下,重新塞进去。 嗯,塞太深了反而显得我很刻意。 她又拿出来,和其他衣服混在一起,随意地、不引人注目地叠成一个不起眼的小方块。 搞定。 大概是搞定了,别管了。 *** 回到宿舍的时候,室友们已经在各忙各的了。 苏鸿珺已经把被子蒙上了,大概是在抱着手机给同桌写小作文。 她还一口咬定“只是普通朋友”“考前不谈恋爱”什么来着——反正一会要是老王查寝她就死定了。 除非老王瞎了。 胡葭杨正在给自己戴角膜塑形镜,这种隐形眼镜一样的东西戴起来相当麻烦,而且还很贵,一副要上万块。 杨晓庆刚串完门回来。咋咋呼呼、嘀嘀咕咕地吃着泡面,指点江山的样子,唯恐天下不乱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红烧牛肉面味,而不是红烧牛肉味。这不免让人扫兴之余有些饥饿。 四人间,上下铺两张,陈望舒住左边靠门的上铺。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床。轻已经是她的习惯了,上下铺梯最好不要发出动静,只是铁梯子会发出吱嘎声,尤其恼人。 拉上床帘,整个世界缩小成了一个一米二宽、一米九长的、属于她一个人的矩形空间。 按理来说学校是不让拉床帘的,不过尖子班总是有一点优待,反正也没人明确说“陈望舒你给我拆下来”就是了。 真好啊。 现在这里就是我一个人的了。 床帘是深蓝色的,拉上之后,外面的灯光只能从缝隙透进来一缕极细的光线,落在被子的边缘。 反正一会儿也要熄灯,倒不必考虑遮光。 这层窗帘主要是把自己和别人隔开。 她穿着宽松的浅灰色长袖,配同色的长裤,内衣已经脱了。 还是脱了舒服。今天一整天,乳尖承受了太多不应该承受的刺激。怎么会像是被揉捏一样,真是离谱。别想了。 此刻它们也需要休息啦,需要不被任何东西碰到。 哪怕只是棉质内衣最柔软的衬面,她都不想感受到了。 只可惜不是在家里,不能全部脱光光,在寝室还是要注意形象的。 她侧躺着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枕头旁边放着一摞书。按理来说,睡前该看的是英语。但今天看不进去英语,来点需要思考的,数学吧。 做题是极好的精神镇定剂。当大脑被函数图像和坐标变换填满的时候,就没有空间去想别的了。 她翻开书,笔在手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,落在纸面上。 第一道题。导数的单调性判定。 这题型都很简单,写起来像喝豆浆一样轻松。但是她还是走神了。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?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,从下午开始就卡在她的喉咙里。她吞了无数次,以为咽下去了,但每次一放松警惕,它就又扎上来。 如果是生理期前兆,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症状? 如果是激素紊乱,为什么只在上课的时候发作,下课就好了? 如果是身体出了问题——该不会是什么……肿瘤之类的?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指一紧。笔在纸面上戳出了一个小的墨点。 不会。 不可能。 这个年纪肿瘤可能性很低。 而且没听说什么肿瘤是让人得到性快感的……别说那个词,陈望舒。 对不起,但你不能假惺惺地避开那个词。 好吧好吧,别想这个了,想重点。 她深呼吸了一次。把情绪压下去。重新看向题目。 “f(x) = x³ - 3x² 1,求单调递增区间。” 果然很简单,先求导,然后取大于零的区间。f'(x) = 3x² - 6x = 3x(x-2)…… “——望舒宝,你睡了没?” 是下铺胡葭杨在小心翼翼地说话,声音甜甜的轻轻的,她说话总是这样,听起来也让人觉得愉快。 “嗯?葭杨?没呢。” “今天物理‘作业’你做完了吗?第三大题那个磁通量变化率我算了三遍都不一样,明早……” 陈望舒抖了一下,笔从手里飞了出去,砸在床帘上,又闷闷地掉在书上。 幸亏没从床上掉下去,不然是要摔烂的。 “啪”的一声在安静的床帘内被放大了好几倍。 “怎么啦?”葭杨在下面问。 陈望舒含糊地应了一声,听起来有点像“没事”。 她张着嘴,但发不出声音。 因为在“作业”那两个字进入她的听觉系统的同一个瞬间,那双消失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无形的指腹又回来了。 它们从不存在的维度里伸出来,隔着她薄薄的棉质睡衣,轻轻揪住了她的乳尖,轻轻揉弄起来。 这一次没有校服,没有运动内衣,没有任何屏障。 松松垮垮的睡衣搭在她的胸口。 指腹有没有隔着这层近乎不存在的睡衣布料? 她自己也分不清,只是碾上两粒还在酸软中的乳尖时,那种触感清晰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。 她甚至能分辨出那是拇指和食指的指腹,能感觉到指纹的螺旋纹路一圈一圈地碾过她的乳头嫩肉。 就像……就像真的有一个人,把手伸进了她的睡衣。 陈望舒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弓了起来,腰瞬间就酥了。 白天的抵抗在一瞬间全部失效了。 力道没有变。依然是那种轻柔的、缓慢的、不疾不徐的揉搓。可是环境变了。 白天有五十三个同学在逼她维持人设。恐惧和羞耻心筑成了一道堤坝,硬生生挡住了身体的溃决。 此刻,没有人在看她。床帘拉着。灯恰好熄了,题也做不成了。宿舍里暗得只剩下不知何处投进来的一线微光。 身体在这片黑暗和私密中,忽然变得无比捉摸不透。 “嗯。” 她闭上眼睛。 开始默背公式。 两角和公式。sin(α β) = sinα·cosβ cosα·sinβ。 cos(α β) = cosα·cosβ - sinα·sinβ。 tan(α β) = …… 啊…… 乳头上的热度在安静中变得更加清晰了,好像真的在被人捏住,揪着转圈。 两粒乳尖在那双看不见的手指间越揉越硬,尖端开始渗出细微的刺痒,像有什么要被挤出来一样。 好爽,好痒,怎么…… 陈望舒的公式背到了诱导公式。 sin(π-α) = sinα。 cos(π-α) = -cosα。 奇变偶不变,符号看…… 紧紧捏着被子边缘的手松开了。 她好像是恍恍惚惚的,大脑还在运转着诱导公式的规律,但手指……手指去哪了? 望舒,手指已经在擅自行动了。不可以擅自行动,我才是望舒,你们要听我的。不行。 像一个梦游的人,手指沿着被子的内侧缓缓向下滑,指尖碰到了睡衣的下摆。棉布微微卷起,手指从卷起的缝隙里钻进去。 碰到了小腹的皮肤。 软乎乎的,没有赘肉,我身材真好。 指尖在肚脐下方两寸的位置停住了。 陈望舒一点也想不起来自己在背什么公式了。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。 你在做什么? 手指停在裤子的弹性带上,既没有继续往下,也没有缩回来。悬在一个尴尬的、进退两难的位置上。 她能感觉到那个位置再往下一点。 嗯对的,只需要再往下一点。 今天里面没穿内裤,实在不想穿。 软软的睡裤贴着她小腹最柔软的皮肤。 越过那道线,手指就会摸到毛毛……是不是该刮一刮了? 算了,在宿舍里不方便,回家再说。 然后是下面那里,又流了好多淫水,小穴口大概还湿湿的,只要稍微碰一下——啊别叫淫水,太色情了。 不行。 不可以。 可乳头还在被揉。那种感觉没有停,甚至更重了一点,像是在惩罚她的犹豫。 陈望舒咬紧下唇,腿在被子下面夹得更紧。两片阴唇被大腿根挤在一起,磨出一股黏腻的水声,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。 她把手往上挪,想去按住胸口,想阻止那双看不见的手。但手指刚碰到乳尖,触电一样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。她浑身一颤,险些叫出声来。 理智回笼了,她猛地打了个寒颤,把手抽回来。 抽得太急,手肘撞到了床栏。“咚”的一闷响。金属管子震了两下,连着上铺的整个铁框都在微微颤抖。 “……望舒?我还以为你睡着了。”葭杨迷迷糊糊地在下面哼了一声。 “唔。碰到了。” 望舒含糊地回应。 葭杨咕哝了一句什么,翻了个身,重新睡死了。 陈望舒把刚才伸出去的那只手,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。 十根手指交叉着扣在一起,紧紧把自己拴住,生怕自己的手跑掉。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。不能眨眼。一眨眼,眼泪就会碎,然后淌在枕巾上。我知道自己的,我从来不是脆弱的人,永远都不能是。 不想枕着湿漉漉的枕巾入睡。 陈望舒,你怎么了。 你到底怎么了。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。 上课的时候会突然……那样。晚上回到宿舍还控制不住自己的手。 你是不是有病? 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正常? 泪水还是从眼角滑下来,沿着鼻梁流进了枕头。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,连哭都是无声的。从小到大,她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学会了这种哭法。哭是懦弱的表现,不能让任何人听见。 绝对不可以。 明天去校医室。 不,不能去校医室。怎么开口? 要不然上网查一下? 查什么?查“上课时乳头会突然产生被揉捏的感觉”? ……那是发情了。 陈望舒,你真的很恶心。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。用力。再用力。直到枕巾粗糙的毛巾面料把她的口鼻压得几乎呼吸不到空气。 窒息感冲淡了一部分身体深处的热度。 她就保持着这个自虐式的姿势,在疲惫和泪水的双重侵蚀下,缓慢地、抵抗地、沉入了睡眠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也不知道睡了多久。 这一觉睡得并不舒服。醒来的时候,宿舍里依然黑漆漆的。还好,大概有空再睡一觉。搬开枕头底下的手机,凌晨三点十七分。 好热,好热。 被子蒙在头上,浑身都是汗。睡衣贴在背上,潮乎乎的。 她掀开被子,凉空气涌进来,又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 然后她感觉到身体里那种从下午一直延续到入睡前的、沉甸甸的、让她不敢碰自己的热度没有了。 干干净净地,一点也没有了。 乳头是软的。碰上去(隔着睡衣用手背试探性地蹭了一下),不疼,不胀,不硬。就是像平时那样无感的两点,很乖。 小腹也平静了。 下面呢?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小穴处轻轻摸了一下,还行。 这次真是一层细汗,不是别的什么液体。 睡裤倒是湿了一小片,大概是睡着的时候又流了点,但现在已经干了。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梦,而且是那种醒来之后甚至不太确定有没有做过的梦。当然是梦,望舒。 果然是生理期前兆。已经过去了。 这个解释像一剂镇定剂,注入她的意识。 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重新拉好,脸朝向墙壁。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。 *** 清晨,五点四十。 陈望舒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。 这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习惯。不管几点睡,早上到了时间就会自动醒来,就像理当如此那般。 她睁眼确认了一下时间,然后又重新闭上眼睛,检查身体。 这个动作是那么理所当然,她在被子下面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,感受了一下胸口,正常。然后活动了一下腿,正常。呼吸,正常。 一切正常。乳头也没感觉,下面也没感觉。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,热气悄无声息地从鼻腔里溢出来,融入宿舍清晨冷嗖嗖的空气中。 好了,过去了,不管是不是幻觉,都结束了。 昨天只是身体不舒服。人这一生总有那么几天,对不对?今天开始,一切恢复正常。 她换好衣服,翻身下床,动作还是像往常一样轻。洗漱、扎头发、穿鞋。熟悉的感觉,熟悉的自己。 镜子里的陈望舒看起来和前天没有任何区别。 稍微有一点黑眼圈,但哪个高三的学生没有?是的,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。 淡淡的眉。淡淡的唇。淡淡的眼神。 你看,你还是你嘛。 出门下楼,去吃早饭,今天不知道有没有小馄饨? 按理来说是用不着再让他带豆浆的,不过既然……喝吧。 走向教室的路上,三月的晨风拂过脸颊,带着草地上露水的气味。 教学楼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灰色影子。 几只鸟在走廊的栏杆上蹦跳,不知道是什么品种。 陈望舒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新鲜,天朗气清。 *** 陈望舒到教室的时候,陆澹已经在了。 平时都是她先到,所以这是反常的现象。 不过也没什么,高三这一年发生什么都实属正常。 而陆澹通常在早自习前二十分钟准时溜进来,有时候还要早些,但手上会拎个包子或者烧饼。 今天他的确是比自己早,甚至已经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一本英语阅读,看起来已经做了几道题。 “你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陈望舒放下书包,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。 “热水器修好了,”陆澹挠挠头发,“省了不少事,就早点吃饭早点下来。” “哦。” 然后她看到了一杯豆浆。 白色纸杯放在她的笔袋旁边,所以不用疑心是自作多情。杯壁上还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个“原”字,像是在拙劣地模仿昨天的字体。 “真又帮我带了?” “当然。” 她沉默了一秒。 “……谢谢。一杯两块,记住了。” 她的“谢谢”还是昨天那样,淡淡的,有点生涩。 纸杯还是热乎乎的,陈望舒摸了一下杯壁。 陆澹今天比她早。食堂六点开门,他如果还排了队,那就得——算这个干什么。 她低头拆吸管。透明塑料膜有点难撕,指甲抠了两下才找到口。吸管扎进去,发出“啵”的一声。 的确是原味,温温的,正好。 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陆澹突然问。 他还在看英语阅读,目光没从书上挪开。 “嗯。还行。” 这次不算完全撒谎。后三四个小时确实睡得很好,没做梦,也没醒。至于前面——前面不算。 “你今天脸色好多了。”陆澹翻了一页,“昨天看着挺累的。” 陈望舒捏着纸杯的手停了一下。 我有那么明显? 她抬眼。 陆澹还在看题。右手转着笔,转到一半没接住,啪嗒掉在卷子上。他啧了一声,重新捡起来。 ……应该没有被看出来。 “前天没睡好。”她说,“昨天补回来了。” “哦,那就行。” 没话了。 陈望舒等了两秒,确定真的没了。她低头又喝了一口豆浆。 教室里渐渐有人进来。 拉椅子的,放书包的,隔着两排座位喊别人名字的。 后门被撞开,又砰地弹回去。 值日生拎着湿漉漉的拖把从门口经过,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深色水印。 还行,就是普通的早晨。还行就是很好,加油。 她把昨天没写完的化学卷子抽出来,压在英语书上。笔尖落下去。 第一道,离子方程式。 会。 第二道。 也会。 陈望舒喝了一口豆浆。 嗯,好了。 陆澹在旁边继续做英语阅读。 他今天起得很早,而热水器几天前就修好了。只是他需要在陈望舒到教室之前就坐在这里,观察一下,不观察一下他实在是坐立难安。 她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,他就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:步态正常,脸上是那种熟悉的寡淡表情。 黑眼圈好像重了一点,有可能是没睡好,也不一定。 但肩膀不再耸着,走路时手臂恢复了自然的摆动。 她以为过去了。 24小时的触发期在某个时刻自动失效了。 她可能是在睡梦中度过了那个临界点,醒来时感觉一切恢复正常,于是把前一天的所有异常归结为“身体不舒服,已经好了”。 一个完美的、自洽的、不需要追究的解释,这太“望舒”了。 陆澹忍不住把选项的答案涂成了一团墨渍。 他决定今天不设触发。 陈望舒的自我修复能力、或者说自我催眠能力比预估的更强,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,就可以把任何裂缝都修补好,把任何失态都合理化,把任何动摇都重新锁死。 所以这当然不是什么心软。 如果连续触发,她的防御会持续维持在高位。防御太高的时候,快感会被恐惧压制。 他要的不是恐惧,恐惧只是手段。 最好是怎样——让她在以为安全了的时候,身体自己开始想念那种感觉。 让她有一天什么都没被触发,但到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,身体却莫名地燥热起来。 那时候她就没办法再用“身体不舒服”来解释了。 那是她自己的欲望,被他激活的、她一直压在最深处的、本就属于她的欲望。 等到那时候,再把她调教成…… 陆澹翻过一页,实际上根本没注意到上面写了什么。 给她一天的安全期,让她说服自己“一切正常”,然后第二天再来。 ***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了。 数学、英语、化学。老师们在讲台上滔滔不绝,粉笔灰飘在日光灯的光柱里。 陈望舒的状态回到了她最熟悉的模式。 笔记写得密密麻麻,草稿纸用掉了六七张,课间十分钟也在做题。 那台精密的钟表重新开始运转了,每一个齿轮都刚刚好。 第二节课,英语老师在总结语法点:“……这个知识点在课后作业里会涉及到——” 陈望舒在记笔记。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 她皱了皱眉,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个字。有点歪。重新描了一遍。 怎么回事? 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黑板。老师还在讲。粉笔字工工整整地排列在绿色的板面上。教室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 我为什么要抖一下?没什么不对。 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。 但刚才那一瞬间,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。 是外面有什么声音吗? 风的确是飒飒地吹过。她等了两秒,什么也没有。 ……大概是想起昨天的事了吧。心理作用。 陈望舒深呼吸了一次,继续写字。 陆澹在旁边转笔。 他看到了。 她的肩膀抽了一下,然后她停笔了,皱眉,重新写。 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,但她的身体在等。 等那个熟悉的、昨天反复出现的、让她恐惧的触感。 两秒钟之后,她的肩膀缓慢地放松下来。手指松开了攥紧的笔杆,呼吸恢复到正常的频率。 陆澹忍不住看着她的侧脸,又觉得有点太明目张胆,视线收回。 第三节课,化学老师说“回去把作业上的方程式配平”的时候,陈望舒的笔尖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点。 她抬起头。 看了一眼窗外。 阳光正好刺眼,她眯了眯眼睛,重新低下头。 又是那种感觉。 很模糊的、说不清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意识的边缘晃了一下,但还没等她抓住,就消失了。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“解”字。 顿了一下,划掉。 还要重新写一遍解,这也太蠢了。 到了上午第四节课,物理老师在讲电磁感应,提到“这道题在作业本第十五页”的时候,陈望舒没有任何反应。 她在认真听课,笔记记得很详细。 陆澹又观察了好几秒钟。 肩膀没有动,呼吸没有变,手指握笔的力度也没有异常,看起来条件反射正在消退。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。 陈望舒继续做化学卷子。 方程式配平、氧化还原反应、离子浓度计算……都是她练过无数次的题型。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,每一步都干净利落,不用浪费时间沉思。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,把教室切成一半亮一半暗。她坐在亮的那一半,光线落在她的头发上,在发丝之间折射出一层薄薄的深棕色光泽。 她抬起头,活动了一下脖子,关节发出一串轻响。 今天真的很好,没有任何异常。 她低头继续做题。 但在她意识不到的地方,有一个非常细微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疑惑,像一粒沙子一样,沉在她脑子的某个角落。 不对。 哪里不对? 她停下笔。 看着卷子上的化学方程式。 Fe CuSO₄ → FeSO₄ Cu 这个方程式显然没有问题。 窗外的风吹进来,翻动了她桌角的一页纸。 她伸手按住。 昨天——昨天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? 语文课。对。第一节语文课。 老师在讲什么? 讲作文。讲议论文。讲……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。 周老师站在讲台上,说“这次作业——” 然后——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 不要想了。 已经过去了。 今天一整天都很正常,说明昨天只是偶发的身体不适。就像偶尔会头疼、会胃疼一样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 不要给自己找麻烦。 陈望舒深呼吸了一次,继续做题。 *** 食堂,午饭时间。 陈望舒端着餐盘,在嘈杂的人群中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。 人太多,好些窗口要抢。 望舒不喜欢抢,索性便径直去“健康盒饭”的窗口,那里总是没什么人。 她习惯一个人吃饭。 还真不是因为没有朋友,她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女生,就比如同寝室的几个女孩子。 偶尔一起走、一起上厕所,聊点小八卦。 但吃饭这件事,独处也是一种享受。 靠窗已经没位置了,她在后面找到了最后一张小桌,刚坐下来,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,惊得她一抖,险些把餐盘甩在桌子上。 力道不大,但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亲昵。手臂的主人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,脸颊贴着她的脸颊。 “姐——!” 温热的呼吸拂过陈望舒的耳廓。她闭了一下眼睛,扭了扭脖子。耳后这个位置最近两天总是热热的,发痒,很经不住刺激。 但这是言蹊,傻子妹妹来了,没关系。 “松开,笨蛋。在食堂呢。”陈望舒的声音淡淡的,晃了晃肩膀,但没有用力挣开。 陈言蹊从背后绕到她对面,餐盘“啪”一声怼在桌上,一屁股坐下来。 她和陈望舒的脸有八九分相似:一样的脸型、一样的眉形、一样清秀的五官轮廓。 但表情完全不同。 言蹊的眉毛似乎永远是微微扬着的,嘴角挂着一个半月形的弧度,看谁都像在笑。 左脸颊上有一颗小痣,这算是唯一和姐姐明显不同之处。 她比望舒矮了一两公分,头发也是黑长直,但扎了一条低马尾,显得活泼一些。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,里面露出白色内搭的圆领边缘。 “你怎么又一个人吃饭?看得我怪心疼。”言蹊掏出两双筷子,一双递给对方,然后自顾自先夹了一块望舒盘子里的红烧肉。 “……我一共才几块。” “我替你试毒。” “食堂的菜还需要试毒?” “万一不好吃呢?不好吃也是一种毒。”言蹊嚼了两口,做出评判的表情,“嗯,六分。你可以吃。” 陈望舒用力看了她一眼。 那个眼神很复杂,有无奈。 言蹊从小就是这样,对“你的就是我的”这件事有着毫不动摇的信念。 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,她从来不会真正制止言蹊的这种小动作,最多口头警告一次,然后就会有口头警告两次和一万次。 以及,最深处的、非常非常轻的柔软,只有在言蹊面前,这层柔软才会浮上来。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。可能这就是姐姐吧。 “你今天脸色不太好,或者说是很差,”言蹊忽然停下筷子,歪着头看她,“黑眼圈好重。” “嗯,正常。等你上高三你就懂了。” “懂个屁,为什么?宿舍吵架了?” “别乱说话。” 言蹊盯着她看了两秒。 眼睛眨了眨,像一只在辨认气味的小动物。 “真的是吵架了?不是失恋了?” “你现在很会拿我寻开心嘛?” “诶嘿哪有,其实我也不知道。就觉得你看起来不太对。” 陈望舒没有追问“哪里不对”。 因为她知道,如果追问,言蹊一定会认真地、仔细地、事无巨细地把她觉得“不对”的地方一条一条列出来,而那些观察,来自一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,那还是算了。 她不想无处可逃。 “就是没睡好。别大惊小怪的。”她低下头,开始吃饭。 言蹊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继续追问。 但她的眼睛还在偷偷看姐姐。 她夹菜的手,指节很白,力道似乎比平时大了一点。也不好说,有可能是先入为主了。 看她的肩膀,略微前倾。平时的望舒脊背永远是挺直的,妈妈常拿姐姐做榜样,然后拉踩自己。但今天有一点点收肩,不知是不是累了? 言蹊什么也没说。 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姐姐的肩膀,看到了远处排队打饭的一个男生的侧脸。 男生似乎注意到目光似的,朝这里扫视了一圈,焦点却并没有在姐妹身上停留。 “哎,”言蹊用筷子指了指那个方向,“那个是不是你同桌?叫什么来着——陆什么。” 陈望舒没有回头。 “别用筷子指人,不好。你说陆澹?” “对对对,陆澹。他成绩也很好对不对?上次月考年级多少来着?” “第三。” “你第几?” “第二。” “哦!那你们俩是一二三四的关系嘛。” 陈望舒终于放下筷子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:“什么叫一二三四的关系。” “就是……嘿嘿。”言蹊笑了,酒窝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,“他长得挺帅的。” 陈望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。她低下头继续吃饭,只是夹菜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点。 言蹊把这个细节也记住了。 *** 下午。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,把教室切成一半亮一半暗。 陈望舒坐在亮的那一半,光线落在她的头发上。 阳光照在头发丝上,烘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。 她做了一下午的题,效率很高。化学卷子早写完了,数学大题解了八道,英语完形填空做了四篇。 整个下午,“作业”这个词在教室里出现了六次。 陈望舒在前三次的时候,身体仍然会产生微弱的应激反应,就比如肩膀微缩、手指握紧、呼吸停顿。 到了第四次、第五次,她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了。 第六次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,班主任在门口喊了一句“各科作业准时交”。 陈望舒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书。 她的手没有停,呼吸没有变,肩膀没有动。 陈望舒自己可能潜意识里会把这理解为“果然只是那天身体不舒服,已经完全好了”。 陆澹在一旁转着笔,看着她收拾书包的动作。 干净利落,没有任何犹豫,果然飒气。 陈望舒今天晚自习的状态好得出奇,就仿佛要把昨天的损失补回来似的。 她做完了所有学科的当日任务,甚至提前预习了明天的内容。字迹端正,思路清晰,草稿纸上的解题过程一气呵成。 她甚至觉得有点轻松了。 这种轻松感让她有些恍惚,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“今天过得不错”的感觉了。 昨天的那些异常被她彻底封存了,这种事情也有过,封住的往往是记忆。 就像被关在橱子底的某个小柜子里面,还贴了封条,她不打算再打开。 晚自习第二节,她做完了最后一道数学题,放下笔,伸了一个很小的懒腰。 “哼嗯……”她意识到发出声音似乎有点不妥,好像生怕有人注意到似的,轻轻无声地咳一下,然后叫道: “陆澹。” “嗯?” “没水了。你等一下去接水的话——” 她顿了一下。 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个弯。 她原本的措辞大概是“帮我带一杯”,但说到一半,她似乎觉得这样太主动了。 太麻烦人了。 太——亲近了。 “……我也去。” 陆澹站起来,拿上自己的水杯。“那现在走吧?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大部分学生都在埋头苦读。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。 接水处在走廊尽头,热水器嗡嗡地响着,红色的指示灯在半暗的走廊里闪烁,眼看着是哪里出了点问题。只是还能凑合用,因此也没有人来修。 陈望舒先接。她把杯子放在出水口下面,按住按钮。热水“哗”地流出来,蒸汽升腾起来,模糊了她的眼镜。 陆澹靠在旁边的墙上等。 “今天感觉你松弛一点了。”他说。 “嗯。”她看着水杯里的水位缓慢上升,“可能昨天确实是太累了,补了一觉就好了。” “那就好。” “嗯。” 水杯快满了,她只接了八分满,多了容易洒,也显得自己太贪。于是松开按钮,让出位置。 陆澹接过来,开始接自己的水。 热水器的噪音在走廊里回响。 陈望舒双手捧着杯子,热气从杯口升起来,暖暖地扑在她的下巴上。 她低头轻轻抿了一口。 太烫了,舌头被灼了一下。这点疼痛刚好够把某个不该浮上来的记忆重新按下去。 “回去吧,”她恰到好处地提醒自己,“快打铃了。” 两个人往教室走。 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。 陈望舒突然发现了一件事:她不害怕他。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有一点奇怪。她对大部分人都保持着一种恒定的、不远不近的距离感。唯一的例外是言蹊,因为是最亲的妹妹。 但陆澹跟她根本没有血缘,他们认识了不到三年,而第一年则几乎没讲过话。 奇怪。 回到教室,坐下来。陈望舒在把水杯放到桌角的时候,视线无意中扫过陆澹的手。 他的手指就是普通的手指,没有小说里那种“骨节分明”、“白皙修长”、“青筋凸起”之类的感觉,就是普通的手。 她怔怔看了一瞬就移开了,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他的手。 大概只是随机的、无意识的视线飘移,没有任何原因。 没有任何原因。 *** 晚自习结束,同学噼里啪啦走了个干净。几个室友各有各的忙活,倒也没留下等她。 杨晓庆火急火燎地跑回去,祈祷手机没有被查寝老师翻出来。胡葭杨趴在桌子上试图把小说最后几页翻完。苏鸿珺已经跑没影了。 今天的告别比前两天都短。 “晚安。”她说。 “晚安。明天豆浆还是原味?” “嗯。” 转身。步伐不快不慢,肩膀放松。手臂自然摆动。 一个完全正常的、恢复了全部状态的陈望舒。 陆澹站在走廊上,看着她的背影拐过那个弯。 声控灯在她走过之后一盏一盏熄灭。 黑暗从远处蔓延过来,最终把走廊吞没了,只剩下他脚下这一盏。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翻课本的手。递豆浆的手。什么都没做过的手,勉强算是干净的。 明天啊。 他把手插进口袋。 明天换一个词。 换一个什么词呢——你没办法逃避的词。 *** 室友们都睡了,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对面床位偶尔传出磨牙的声音。 陆澹躺在下铺,双手枕在脑后,盯着上铺的床板。 他在想一个问题。如果继续用“作业”作为触发词,她迟早会发现规律。 陈望舒相当聪明,她的大脑拥有在大量数据中提取规律的能力,这正是她做题又快又准的原因。只要给她足够的样本量,她肯定能找到相关性。 第一次发作——语文课——周老师提到了作业。 第二次发作——还是语文课——又提到了作业。 下午连续发作——物理课——老师全程在说作业。 …… 如果同样的模式再重复一天,她一定会注意到这个词出现的频率和“作业”之间的关联。 她可能不会立刻得出正确结论,毕竟“听到一个词就会产生身体反应”这种事超出了正常人的认知框架。 但她会开始有意识地规避,或者再糟糕一点,她会疯掉的。 所以,必须换词。 而且新的词需要满足一个条件:她无意识地听到,无法主动规避。 陆澹闭上眼睛。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一天的画面。 早上她走进教室,他说“早”,她说“嗯”。 午饭时间她和妹妹面对面坐着,妹妹叫她“姐”。 晚自习她转过头来,说“陆澹,我也去”。 走廊上。接水。 “望舒。” “嗯?” 望舒。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子里亮了起来。 她的名字。 每天有多少人会叫她的名字?老师点名、同学问问题、室友聊天,这个词出现的频率不低于“作业”,但分布更加均匀、更加不可预测。 而且她没有任何理由回避自己的名字。 她可以不做作业,但她不能不回应别人叫她。 最重要的是,他自己就可以叫她。 随时,随地,任何理由。 “望舒,借我看一下笔记。” “望舒,你的橡皮掉了。” “望舒——” 只需要张嘴。 陆澹睁开眼睛。 他在心里调出了那个面板。 体感设定?他想了很久。 乳尖的揉搓已经够了,试试不一样的。望舒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体可以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产生那种反应。 下一步可以更刺激一点,值得冒险。 【锁定:陈望舒。触发词:“望舒”。体感:阴蒂被轻轻揉搓、吮吸。】 面板闪了一下,沉入黑暗。 陆澹闭上眼睛。 室友的呼噜声在耳边起起伏伏。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。 明天见,陈望舒。